伊朗努尔新闻网:十年前,罗兰·莱斯屈尔(Roland Lescure)辞去了在加拿大的高薪金融工作,响应埃马纽埃尔·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发起的、旨在推动法国经济与政治变革的号召。这位银行家之所以被重新吸引回祖国,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机会:遏制日益高涨的极右翼浪潮,并为下一代领导人留下一个亲欧洲、对商业友好的坚实堡垒。
“当时我50岁,正经历一场中年危机,”曾担任马克龙政府第四任财政部长的莱斯屈尔在接受采访时说道。“有些人选择换一种活法,有些人选择换一个国家,而我,则是决定换一条人生道路,加入这场政治运动。”
但当马克龙卸任、让位于继任者时,这场政治运动实际上也将随之落幕。这场“革命”始终未能真正打破法国社会对资本主义那种复杂而矛盾的态度。历经十年的政治失误与一系列全球性危机的冲击,这些危机使得政府支出成了马克龙应对问题的首选手段。如今,民众的不满情绪正在上升,经济增长持续放缓,债务规模不断攀升,投资者纷纷抛售法国资产,在全球债券市场的一片抛售潮中,法国已然成为欧元区经济最为薄弱的一环。
如今,莱斯屈尔正在打一场“后卫战”,试图保住“马克龙经济学”(Macronomics)所剩无几的成果。而这场运动,早已在马克龙第二任期内让位于一场政治生存之战,改革议程也随之沦为了次要考量。未来几周,这场战役将迎来最后一役:这个少数派政府将试图推动一项预算案获得通过,希望借此至少能够扭转目前的市场叙事。眼下,基金经理们要求的法国国债利率,已经超过了意大利国债。
然而,即便拿出一份可信的财政方案,恐怕也难以真正止住这场“失血”。因为在2027年总统大选的民调中,目前势头正劲的两位候选人,极右翼的马琳·勒庞(Marine Le Pen)和极左翼的让-吕克·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都已明确表态,要推翻马克龙推行的各项改革。梅朗雄甚至承诺要采取更为激进的转向,呼吁直接勾销法国的部分债务。
马克龙执政十年在经济治理上留下的这个混乱收场,与他当初的政治抱负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曾希望将法国打造成一个经过重塑的欧洲的核心引擎,使其具备足够的实力,在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从内部不断削弱北约的背景下,能够独立自主地立足于世界舞台。
“我并不属于那种认为民粹主义不是什么大问题的人,这其实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莱斯屈尔说道。他表示,一旦勒庞当选总统,“将会引发外界对法国在欧洲地位的质疑,也很可能引发外界对欧洲在世界格局中地位的质疑,而且我认为,这将摧毁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才创造出来的那部分价值。”
莱斯屈尔成长于巴黎近郊的工人阶级社区蒙特勒伊(Montreuil),他的父亲是一位信奉共产主义的记者兼工会干部。在成为马克龙“亲商改革”阵营的核心人物之前,莱斯屈尔本人其实一直从事“创造价值”相关的工作。他毕业于法国精英院校巴黎综合理工学院(Ecole Polytechnique)以及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在参选巴黎地区的国民议会议席之前,时年50岁的他,担任着加拿大魁北克储蓄投资集团(Caisse de Dépôt et Placement du Québec)的首席投资官一职。
结束了在加拿大长达八年的旅居生涯后,他的回国之路起步顺利。他赢得了代表海外法国公民的一个议席,加入了马克龙在国民议会中占据的庞大多数阵营。这个阵营中充斥着大量政治新人,他们都渴望将自己的专业技能与商业头脑运用到政策制定当中。莱斯屈尔也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出任了国民议会经济事务委员会主席。
“你必须先有能力创造财富,才能谈得上分配财富,”他说道。“而要为此提供资金支持,你就需要创造增长,创造繁荣。”
彼时,得益于经济增速超过2%、失业率持续下降,以及十年来最窄的财政赤字这些有利条件,马克龙得以顺利推行了他此前承诺的一系列改革措施,其中包括进一步放宽劳动法规,以及削减企业税负。
莱斯屈尔被任命为一项名为“PACTE”法案的报告人。他将这项法案称为“马克龙经济学的具体实践”,该法案旨在通过“重新界定企业在社会中的角色定位,以便更好地让员工参与其中”,来支持创业精神的发展。该法案所包含的一系列举措——包括出售部分国有资产,以及出台旨在提升工会在企业董事会中代表性的相关规定——均是由议员与企业领袖组成的工作小组共同起草制定的。
然而,就在这项法案最终获得通过之前,一道严重的裂痕已悄然出现。
2018年11月,一项针对燃油征收碳税的提案,引发了后来被称为“黄背心”(Yellow Vest)的大规模抗议运动。这场抗议迅速演变为一场席卷全国的强烈反弹,矛头直指不断攀升的生活成本以及总统本人的亲商立场,也由此为左右两翼的反对派提供了一根此后始终挥舞不停的“大棒”。
“供给侧经济学注定会给整个社会带来灾难,”梅朗雄当时如此表态。勒庞则谴责马克龙的政策正在导致民众“阶层下滑”,并要求政府撤销这项税收计划。
政府当初对民众是否愿意为气候政策买单这一点,显然判断失误,而这一政治误判最终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为了平息民怨,政府最终不得不投入超过100亿欧元(合113亿美元),以税收优惠和补贴的形式,向低收入劳动者提供支持。
“平心而论,当时谁都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会引发这么大的反弹,”莱斯屈尔说道。“总统府没能预见到,反对派也同样没能预见到。而这正是从政者最难做到的一点——始终与真实世界、与基层民众保持联系,真正去理解民众内心的恐惧与焦虑。”
马克龙还没来得及重新聚焦于他核心的经济改革议程,新冠疫情便骤然袭来。总统的应对方式,标志着一次政策方向上的重大转折——他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支持经济运转,为此,政府投入巨额资金,用于资助停摆的企业以及被迫休假的劳动者。
这笔支出的规模,与其他欧洲国家相比其实并无太大差异,但马克龙政府未能及时收紧财政支出的“水龙头”。不到两年之后,随着能源价格上涨,总统再次加大支出力度,为普通家庭提供补贴支持。
据法国国家审计机构“审计法院”(Cour des Comptes)统计,从2020年算起的三年间,与新冠疫情相关的危机应对及经济刺激支出总额约为1900亿欧元。而在后续一份报告中,该机构估算,在能源危机期间,政府的总支出达到了720亿欧元(超过了法国一年的国防预算),其中包括近80亿欧元用于不加区分、普惠式的燃油补贴。
这笔资金的投入,帮助马克龙在2022年的总统大选中成功击退了勒庞的挑战,但他随后却失去了在国民议会中的多数席位。
到了这个阶段,就连马克龙阵营内部人士也开始抱怨,除了一项被大幅削减、仅仅依靠延长民众工作年限、而非进行彻底结构性改革的养老金改革方案之外,几乎看不到什么真正具有雄心的施政议程了。
此后,法国的公共财政状况,以及马克龙本人的政治资本,都再也未能真正恢复元气。2024年,马克龙试图通过提前举行议会选举来重新夺回政策制定的主导权,但这一举措反而让情况进一步恶化。新一届议会先后两次迫使总理辞职,也由此延误了修复财政状况的各项努力。
在这场政治生存之战持续上演的同时,真正对“马克龙经济学”造成致命打击的,是2025年和2026年的两份预算案。莱斯屈尔如今正同时在多条战线上奔走——既要捍卫亲商政策,又要抵御社会上要求开征财富税的呼声,还要设法控制持续失控的福利支出。
莱斯屈尔仍然坚信,“马克龙经济学”终将留下持久的历史遗产。他特别提到,如今法国劳动力市场的运转效率有所提升,就业人数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初创企业之国”的热潮依然方兴未艾;而从整个十年的时间跨度来看,法国的经济增速在欧洲主要国家中,仅次于西班牙。他还表示,马克龙在新冠疫情等一系列危机中展现出的领导力,也进一步巩固了这样一种理念:“没有欧洲,法国算不上什么;但没有法国,欧洲同样算不上什么。”
然而,各种损失也在不断累积。2025年,法国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尼(Sébastien Lecornu)宣布暂停马克龙推行的养老金改革,并将一项原本只是“一次性”征收的大企业税措施延长实施,以此说服反对党阵营不要在财政预算案的不信任投票中将其推翻下台。
“在经济增长本就面临挑战的时期提高企业税负,从来都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莱斯屈尔说道。“找到一条能够通向政治稳定的道路,这一点确实很重要,我们也确实做到了,但这是有代价的。”
如今,这场最后的预算案之争,也是迄今为止最为混乱的一次。随着投资者对法国应对自身财政困境的能力逐渐失去信心,法国债券市场遭遇了一轮抛售潮,推高了该国的借贷成本,其水平甚至超过了当年欧债危机期间的最高点。
莱斯屈尔提出了一系列力度空前、且颇不受欢迎的削减开支措施,包括冻结公共部门工资以及部分养老金支出。但与此同时,为了重新回到财政修复的轨道上,他也将此前那项针对大企业征收的“一次性”税收,部分予以延长,并关闭了其他一些税收优惠和豁免项目。
梅朗雄则承诺将大幅提高企业及富人的税负,并大幅上调工资水平。最近几周,他提出的一项方案——主张勾销或冻结法国央行所持有的部分国家债务——几乎主导了整个经济政策辩论。
当被问及是否会参选连任国民议会议席时,莱斯屈尔表示,自己这十年的从政经历已经足够漫长,但他也不排除不再参选的可能性。
“我相信,等尘埃落定之后——无论是一年后、两年后,还是五年后,”他说道,“人们终将会意识到,过去这十年间,法国究竟发生了多大的变化。”